板腔

瞥然尘念,此际暂生。

【终点】

*(大概是)米中心,cp米爱
*决战剧情捏造有
*人物属于卡力大大ooc属于我
***记不清改了多少次的黑历史重修产物,慎点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00.
对你而言
生存,死亡
一切的终点究竟是什么呢

———

01.
对于这个位于北方的小镇诺丁镇来说,太阳所给予的光热就是相当于神明赐予的最珍贵的宝物。炙热却又短暂,令人神往。
听起来真是美好极了。然而在短暂的光热被无尽黑暗所代替的那一刻,死亡降临般的寒冷慢慢爬上神经的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好了。尤其是对于随着四人团旅行到诺丁镇的米拉扬来说,铺天盖地的冰凉的麻木感,让呼吸节奏本就比常人慢了不少的他近乎窒息。

距离那场大战的时间正在不断缩短,现实的残酷令每个人都感到紧张与不安。爱丽莎脸上的笑容日益减少,越来越像只家养猫一般安静敏感。旁人一提起将要到来的大战,她的行动节奏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的现状,米拉扬尽收眼底。
…也不能对她太苛刻了。毕竟只有十几岁,还偏偏是个女孩子,背负的东西那般沉重,怎么可能一声不吭全部抗住?……
他向窗外的满天星斗投以远望,收回思绪轻轻叹了口气,毛绒绒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。不久时便端了杯热牛奶去往爱丽莎的房间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小姐,是我。”

———

02.
米拉扬其实已经猜到了爱丽莎没有睡觉,但是当他看到一向重视形象的爱丽莎散着略显凌乱的卷发、简单套着一件碎花睡裙出现在门后的时候,他还是忍不住有些尴尬地侧过头轻咳两声。

“欸……。仆人一号,大晚上的怎么了吗?”
爱丽莎虽然嘴上有些不满,但还是欠了欠身示意米拉扬进屋。米拉扬抬步进门,草草扫视了两眼,替她铺好的床铺分毫未动。自觉失礼,米拉扬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,把牛奶杯稳稳搁上书桌,抬眼去看爱丽莎。

“只是来送杯牛奶……打扰到小姐的话非常抱歉,不过这么晚怎么还不休息?……呃、请原谅我多句嘴。”
“哼哼,看到本小姐勤奋努力、身为下仆应该偷着乐才对嘛——。顺带一提,糖放得有点儿多了。”爱丽莎伸了伸懒腰,捧着杯子一饮而尽又翻开了一本书,“说起来,他们准备的怎么样?”
米拉扬接过空杯子垂下眼睫,对于“他们”这个模糊的代词早就习以为常,“相比上次,赛伊连已经可以在贝雷杰手下支撑多几个回合了。雷里尔的攻击力与爆发性虽然不及赛依连,提供的防御力也非常可观……”

“呀——听你这么说,我的笨蛋仆人们都还有不少进步啊。”爱丽莎打了个哈欠,趴在桌子上眯起一只眼睛看他,“那我就暂时放……呼……”

“……放心吧。”
叹了口气掖好软绵绵的被角,米拉扬调暗了台灯,望着发出了轻微鼾声的爱丽莎。米拉扬犹豫半晌,随即扯开了嘴角,勾勒出一个凉凉的微笑,在她额头上印下浅浅一吻。

“…嗯。晚安,小姐。”

愿主神庇佑我们,许了那日奢愿满圆。

———

03.
“夜安,卡菲休。”
当面前拂过带着些许樱桃清甜气味的风时,米拉扬就知道,下一秒,那个总是嘻嘻笑着小丑会出现在他面前。合上手中的书叹了口气,阳台上飕飕冷风让他也有点儿禁不住了。

“哟,晚上好。遭罪啊遭罪,这地方可真不是一般的凉快——啊秋。那么,Boss。你看起来已经像是做好准备了?”

卡菲休扯了扯他那条辨识度颇高的红白条围巾,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阳台的瓷砖地面上。他咧嘴笑笑,抬手打了个响指,那张悬空在米拉扬面前的扑克牌便飕地消失了。米拉扬对这种小把戏早就习以为常,靠在阳台的墙壁上垂下眼睫,天空样湛蓝的眸子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夜色般的凝重:“……算是吧。大概不会落得凄惨下场。”“相当有信心哦?”卡菲休像平常那样咧嘴笑了两声眯起眼睛,“嗨,我说啊。——有信心连雏鸟的性命一起保全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算啦算啦,就猜到Boss是这种反应。”卡菲休摊开了手,黑白面具仍然是戏谑欢笑的表情,“嘛,收回前言。一路摸爬滚打着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,也许真的会一起走到终点也说不定?………我开玩笑的。”
看着卡菲休随着黑黑白白的扑克牌在自己面前消失得无影无踪,米拉扬微微垂头闭上了双眼。

“……啊。但愿如此吧。”

———

04.
那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。
比他想象中还要多的人。所有活着的生命,所有苟延残喘想要生存下去的生命,都在一刻不停地为了自己而战斗着。最初怀抱着的一腔热血此时被践踏得一文不值,那是杀红了眼的战士们踏着前人的骨骸,一步一步辗转腾挪出的、鲜红的求生之路。

稻草般软弱的身躯已经不能禁受住如此猛烈的攻击,米拉扬咬牙瞥向一边欲刺的致命冰棱,急催瓶装杰克豆操纵荆棘与藤蔓,一刻也好一瞬也罢,仅仅妄图再拖延一点时间。待空中盘旋飞翔的白鹰于他这边展翅,或者怒叱的三头犬与骸骨暴龙席卷狂沙而来,他便又可以逃过一劫,再存活更长的时间。

灼热的气息拂面而过,逐渐在几近凝固的空气中蒸腾消散了。赛伊连在身边喘着粗气,带着几分鼓励与感激。他拍了拍狮王的肩膀,刚刚为了不使冰棱再一次穿透他的胸膛,赛依连凶猛的火焰魔法瞬息爆发,险些把他的稻草身体点着,不过总算是勉强击退了冰棱,助他保住一命。
雷里尔在米兰达的保护圈内帮着抵挡冰晶的攻击,冷冷金属和刺骨寒冰的碰撞声响不绝于耳。偶尔还会瞥见天际彼岸光芒闪烁,恍若流星滑过天际,那是魔力回复快跟不上消耗的米兰达的星矢,最后的闪耀之时。
还好,还好。四人目前都安然无恙。就连他最担心最牵肠挂肚的爱丽莎,在出云秋华与眷苍天合力撑起的阵法附近也没受什么大伤,这使得米拉扬稍微松了口气。

他好像看到了近在咫尺的终点。
那终点是炙热的、盈满了光明的,就像诺丁镇的冬日中灿烂的阳光。
是啊。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的话,是一定……可以够的到的吧。

———

05.
“哧——”
当腥浓的鲜血味真实地扑打在脸上时,米拉扬还有些不敢相信事态的突然转变。

——星星陨落了。

折翼的白鹰无声息地坠落,如同米兰达的指尖的流落星辰。战场上狂风大作,节制者的突然暴动把原本的状况扭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。刹那间,绝大部分的人就被突然破土而出的冰棱刺穿了脊椎,连求救声都未溢出喉咙便生生咽气,化作这战场上无数分之一哀嚎的怨灵。

米拉扬清楚地望见眷苍天猛地攥紧了法杖,法阵的魔力波动顿时随着他的气息一阵猛颤。再其庇佑下的爱丽莎也是放慢了战斗的节奏,很是着急地退后帮忙支撑,使法阵的发动者稍稍镇定下来。比那晚更加凌乱的卷发沾染着鲜红的血花,却更是刺痛了他的双眼。
“喂一号!这个时候更应该专心战斗啊——!!”
赛伊连的嘶喊瞬间把米拉扬拉回了现实,他这才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后的破绽。立方水块迅速凝结、又刹那间被冰凌刺穿,这一连串的几乎就发生在一呼吸之间的嗤响,让他已经没有任何感情波动的心脏莫名有些胆寒。
场上情况越来越危急。米拉扬一面勉强招架随时可能刺穿他身躯的冰凌,一面令大脑飞速运转。

“——也许会真的一起走到终点也说不定?”

那日卡菲休的戏谑之言忽然回响在耳边,飘飘忽忽,其余的声音仿佛都成了空洞的耳鸣。节制者开始暴动说明它的魔力也将要耗尽,那最后的时刻绝对不会只是简单地用冰凌进行攻击,障眼法罢了……而更可能是使用寒气魔法。如果,如果……
顾不得多想,米拉扬偏过头去看向爱丽莎的方向,正好对上了不远处她投来的目光。

蓝宝石对上红玛瑙,无言的微笑。

米拉扬轻轻扯起唇角,勾勒出一个凉凉的笑脸。瓶装杰克豆以最快的速度闪现至爱丽莎身旁,此时不知为何,它瞬间蓄积了惊人的能量。
“小姐。”
几乎轻不可闻的一句话,温柔而又坚定。节制者的寒气魔法如约而至,与此同时,拔地而起疯狂生长的藤蔓将她笼得严严实实,本盈满了猩红的双眸,此时只剩下满眼新绿。

“看来……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。”

“最后一次冒昧地提出请求,非常、抱歉。……请代替我走下去吧——
「最后的希望」。”

———

06.
二十年后,节制者的故事已经被载入了史册,而在那场战斗中存活下来的人,也成了当之无愧的英雄。
爱丽莎·希尔维娅停下手中的羽毛笔,托腮看着窗外。这是一个名为诺丁的北方小镇,正值冬日,夜里寒冷依旧如同二十年前。
“赛伊连可是一天比一天厉害,从前就是这种恐怖的成长速度。……啊,话说回来,小铁皮和师兄师姐的关系也更缓和些了来着。”爱丽莎伸了伸懒腰,不由自主地嘴角噙笑,空荡荡的屋子里却徒留回音。
她合上了手中的书摊在了桌子上,桌边床铺已经铺好。

一切都很好。

钻进了被窝自己给自己掖好了被角,调暗灯光的那一瞬间,爱丽莎的手指顿了顿。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灯光暗了下去。

“我说啊。我可是带着你的那一份走过来了哦。身为本小姐的下仆,自应当感激零涕才是——…”

“……可是你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呢,
笨蛋仆人。”

黑暗中响起了一声轻微的啜泣,轻得微不可闻。

———

07.
…谢谢您,小姐。
我看到了。那终点太过美好也太过光明,容不得连最起码的「完整」这个要求都达不到的我去接近。
——在我坠入深渊之时,也要将您送上光明的天际,展翅而去。仅此而已……这份痛苦,我来承受就好。

……对不起。

那大概是能够给予你的,
……最后的温柔了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—END—

【中华组】风花雪月

王耀站在长风里,撩起厚重的长袖去捉脑后那束长发。笑意悬在唇边,被风吹得晃晃悠悠,眼睛却是弯起来的。风声破空,牵着他的目光掠过远远青山,停留在昏昏暮色中,一羽正衔鱼展翅的孤鹤身上。

林晓梅从雨后湿漉漉的石阶上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踱下来。她停下脚,歪了过头欲蹲下身,想起了什么似的于是先一步提起了裙摆。这才俯身拈起了路边还垂着雨露的小小的花,带出一两点同样湿漉漉的香气来。

打小时候,王濠镜对于雪的印象便不太深刻。他此时抬起头,呼气在沉默成漆黑一片的天穹之下,拢成一小团蒙蒙细雾。掺了星子作底的夜色中扑了簌簌落下的一帘雪幕,而他视线所及的桥的另一头,高悬着此时更显明艳的赤色的灯。于是他又温出一口呼气,垂眼见那绢面的扇,窸窸窣窣着,也有些细碎的雪落在上边。

王嘉龙这条路还没走到头。背后是红红火火的小吃街,前边是望不到头的黑。这条路坑洼又硌脚,愈走愈难。吞下最后一截花肠,他不再迈步,摘了耳机往身后看。一时间疾走的人群仿佛拍成了慢镜头,光、声、影都寂静。盈月未满,皎皎寒光投下来,照着他刚刚踏下的脚印。

“虽然我大概帮不上什么忙,但还是拜托了!我会陪着你们一直走下去的……友谊也好,命运也好,就算是当成满足自己一点点的私欲也好——我知道的,这或许就是‘家’,或者‘我们’的意义吧。”

“……哈?干嘛突然讲这么肉麻的话啊!我们中每个人跟着小猫旅行的理由,都掺了自己的心思这种事就不用明说了吧。哼哼……可那又如何,反正已经一起走了这么久,咱大家伙就相互帮忙扶把手呗。不管前路怎么黑,只要抬头挺胸地往前闯就对了啊!”

“哈哈,还真是无比开阔的发言……我?唔,没什么要说的啦。只是希望您明白,就算意识由烈火焚尽,身躯被刀剑割裂,我都一定会追上来,一直一直跟随着你的。
——请下达命令吧,小姐。”

“……好。”

“那我要我们的旅途,永不终结。”

【华武华】春风

*武→华(自以为)单箭头

-00

终年飞雪连天,皆融化成他漫不经心的一瞥。

长风走,寒霜降,
散作了一朝莲花落。

-01

寒风逼人。

武当兜着一包裹黄铜金属块碎石子,风尘仆仆地打快雪堂的大风雪里钻出来。他一掸长袍里夹的冰碴沙砾,暗想来这地方太遭罪,幸好还有矿产和雪景能稍微动摇人心……随后竟听闻一阵连绵的弦音传来,他便缰绳一拽,向盘坐在路边拉二胡的华山扫去一眼。

这情景虽颇有华山特色,却实在有些凄惨。一曲终了,武当哦哟一声,奇道:“几日不见,没想到少侠又学了门新才艺?佩服佩服。”

华山于是“嗡”地拉出个终止音来:“生计所迫!哎,道长要是真佩服我,倒不如给这曲子赏俩铜板来得实在。”

武当早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,扬了扬唇反手一甩。华山将钱袋往怀里一揣,抱拳报以一笑:“爽快。下次请您喝酒……嗨,差点忘了你忌这口。那就茶吧。”

武当心想要是我真能喝到你请的茶叶,放江湖上说出去不知道能吹多少年呢。他抹了把被雪花糊得冰凉透湿的脸,随口问道:“那贫道再多嘴一句。刚刚拉的是什么曲子?”

华山笑意不减。此时他的眼弯起来,全无他身上凛冽的寒意,倒有点带出了几分化雨春风的意味。只听他慢悠悠地应道:

“名为,寒春风曲。”

-02

华山曾经想过,同样是使剑,武当的剑风奇幻诡谲 变化多端,以无形胜有形,效果甚至有些“魔道”的意思。可那一劈一刺中却无不显出区别于魔道的浩然大气,末了,再合掌念叨一句“失礼”。便只觉那人驱遣刀剑时,所流露出的漫不经心的杀意,皆沉淀成了这一声淡淡的场面话。

想到这儿,他把酒碗一放,用一句话总结感想:要和武当这人交好,挺危险。

武当曾经想过,同样是使剑,他只觉华山的剑风无时无刻都透着“传奇”二字。他似乎只能描摹出当年华山站在长风之中,收起剑与雪一同入鞘时不羁的模样。那笑意晃晃悠悠,悬悬挂在唇角。

想到这儿,他喃喃着“福生无量天尊”,召剑入匣,朝如今华山的方向投以远望,用一句话总结感想:太苦了,世事无常啊。

-03

武当对华山的心思其实是有些复杂的。他算过这一劫,命线弯弯绕绕,最后总要撇过一个角,指进距离他俩老远老远的蒙蒙雾气中。

就如当时在他耳边萦绕不散的寒春风曲,从如今江南的茶香中七拐八弯地穿行而过,最后竟绕成了华山挥剑带起的一片凌厉冷风。但此时顾不得追念旧事,武当回神,心道一声惭愧,紧接着掐了诀反手一指。被染作墨样的气团抖动一阵,便凝着飞剑破空而去。风驰电掣,几道剑气擦着华山的剑刃,不偏不倚侧过一个角度,“噌”的一声,将几乎就快挨上华山脖颈的箭矢拦腰斩断。

眼下二人已经苦战多时,“挨得近先被打”的华山不必说,驮着沉重剑匣时刻神经紧绷的武当也不好受。山匪的人海战术实在棘手,华山蹙眉,呸出了口中草,脚下一顿,退至武当身前横起剑身:“再不认路,我估计被他们所劫的丫头这时候也该逃到山口了。怎么样道长,知道你本事大了,少杀生如何?”

武当并不答话,只是迅速与他对视一眼,垂眸拽了把华山袖摆,咬牙催去一句咒文。华山心领意会,一面后退一面又是几剑劈去,挑开了几近凝固的空气撕缠成风,鹤亮双翅,千山吹雪,劈得匪群犹如当头一棒措手不及。

——三十六计走为上!

伫立于四周的山崖沉默不语,给他们的头顶压上铺天盖地的黑暗。

-04

武当对于华山,半分是捉摸不透,半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。

不同于他命数中的大起大落,他印象中的武当,目光淡淡的,只是一直站在他身侧,不声不动。风水轮流转,如今武当攀上了“江湖第一门派”的位置,可那不声不动的姿态却一点儿也完全没变。

华山暗叹:当真道法自然,命缘随天。可就算跌落到如此境地,他也是不爱念旧的。此时华山只是久违地感慨了一下遍身挂彩的情况,便抬了眼向身边的武当望去。
武当的手指纤长白皙,骨节分明,隐隐能看出不太显眼的茧子伏在指腹旁。华山突然想到,他似乎不是第一次,这般近距离仔细打量武当此人了。

半晌,他竟鬼使神差地开了口:“武……”

“……”

武当对于华山,半分是捉摸不透,半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惦念。
他想:忘了?真忘了。没印象了,应该不是什么要紧事,那便随它去。

武当听闻这没头没脑的唤声没了后话,便淡淡瞥了他一眼。华山其实也只是随口一叫,这便收回了目光,按剑入鞘。

他终于是没有看见武当那淡淡一瞥后极短暂的一瞬恍惚。于是他一撩耳边黏着的碎发,弯着眼咧开个笑:“这顿悬赏咱们赚着了。走,道长,喝茶去!我给你拉小曲儿听。”

须臾沉默。最终武当展了眉,轻轻地应声了。

他说:“好。”

-05

那是武当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沾酒。

那一年,一向春意融融的明月山庄仿佛蒙了漫天飞雪,将千尺寒冬掩盖在了前言不搭后语的祭酒令后。觥筹交错,灯盏连天。武当被主人家的盛情难为得没办法,虽然心中怀着万分复杂的情绪,还是借“难得相聚”之名下了一杯。

他酒量并不十分好。几杯下肚,武当只能够勉强支棱起眼皮,恍恍惚惚着,将目光投向对桌的华山。那时的华山正当“五派之首”,带着一身长雪寒霜,凭一腔孤勇和骄傲盛气来赴这山庄迷局。要说武当怨他,定是少不了了。前头刚出了楚遗风李如梦的岔子,后头华武两派便一被同招到这明月山庄,怎么想怎么蹩脚,怎么想怎么别扭。

只是,就算时间倒退回此时,武当眼中也已经盛了华山太久。但这无关紧要,他一直极敬重华山,经年累月的紧切注视下,生出其他弯弯绕绕的自己的小心思也不奇怪。只是想着,若是能够日后也一直注视着他,甚至与他与他齐名……是了,身在江湖,也须得有自己远远的野心和期望罢。

——此外,别无他求。

屏风一推,转出长幔下乱序的杯盏和碟盘。醉眼朦胧间,武当瞧见华山端着杯,站定到了他桌前。武当正给酒劲搅得脑壳烧得慌,便懒得去理,这迷迷糊糊着,他听见华山开了口。
不是什么公事公办的腔调,对面的人蹲下身,慢悠悠地引着武当的视线由涣散聚到清晰。他说:“……道长啊,你睁眼看看罢。一代门下弟子的情仇罢了。倒是咱俩干巴巴守着两座大山,大眼瞪小眼看了这么些年。如今还和几十几百年前一模一样,也挺不容易的。”

“……”
武当揉着太阳穴不言不语。华山继续道:“看你自个儿喝闷酒,又不是什么话多的人,这不 过来给你找找乐子。呃,没啥事,看道长喝成这样,切磋太危险,要不咱……”

说到这儿他话头一停,因为对面的人突然比了个暂停的手势。武当将酒杯一搁,眸子里水雾蒙蒙,双眼通红地望着他,仍是半个字也不惜得说。只见武当拂袖起身,不咸不淡地撇下一句:“无妨,切磋呗。只是你也晓得,我今天没什么准头,没轻没重。……少侠要当心了。”

华山一愣,随即暗笑:酒果然是好东西,就连这位都能被调教得这般爽快。

于是他也起了身,屈指一捻,将武当桌上残剩的半杯烫酒一饮而尽,随即冲着那整个笼进了白袍中的身影抱了一拳,朗声应道:
“那是自然。请!”

-06

醉意趁着几分热血上头,仿佛万物都朦胧,唯那一人仗剑立于天地之间,清晰得扎他眼。武当抬袖,聚真气凝作玄剑,游弋在破空长风之中。

华山这时候总算反应了过来“没准头”是个什么意思。以往他俩切磋,武当虽然面上不近人情,出剑迅疾逼人,但那剑锋总是刚好擦着他的衣角飘忽飞过。末了,最多把他原地震个晕头转向,然后大张声势地削去他一绺头发。可现在他愈发确认了一点:武当此人,尤其是沾了酒的武当此人,果然够恐怖。

这一次,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留给他。

他心一横,心想着反正取其不备近身的法子也不管用,这回他俩打得还真是都不怎么清醒,还不如硬扛着走一步。千鸿照影。天际浩荡,蓦地掠过一道短暂的光,复又回笼成一片晦暗。退避不及间,武当背过一只连稍稍屈指都钻心痛的手,恍恍惚惚地感慨:好剑法。又想,他果然还是怨华山的。

但是两个几乎只交流过切磋和门派合作的“仙”一般的存在,能够有何怨言呢?不成体统。他承认自己怨,怨拐弯抹角至今,那人竟直来直去一如既往,不懂他心,不取他意。这倒也罢,可又偏偏要噙着盈盈笑意,关切地问他:道长啊,这么多年了,为何这般煎熬,不难吗?于是他摇头,将溢满了喉头的苦狠狠咽回肠底,混着鲜血的腥甜,只尝到另一种咸涩的滋味。心事严丝合缝,最后许久无言,在一个外门的山庄里,落成两方都伤得破破烂烂的局面——难,太难了。

对面的人没工夫去懂他心中所想。华山这时停下了剑势,难得慎重地考虑了一下:该怎么让武当醒酒,以免火气上头。短暂的思索过后,他果断决定既然道长喜好闷头打架,那就跟他一样,也什么都不说。华山狠狠喘出口气,垂了手拖着长剑和一身细碎的伤,朝武当缓缓踏出一步。

总之先试试。

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争斗乍然停下了。武当御剑的左手还在不自觉地颤抖,华山已经站定到了他面前。不声不动,只唇角轻扬,带出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。霎时风声再起,撩起他衣袂翻飞,潇洒得不行。
俩人恶心地对视了半天,最后武当垂了眼起手结印,却迟迟没能念出那一句剑诀。

……无量天尊,不成体统啊。

长风走,寒霜降,皆赴华山一个不经心的微笑。令千尺冬雪消融,化雨作春风。

他想:完了,这回陷进去了。

-07

茶端上来了。茶叶打着旋浮起又沉底,滚烫的水雾挟着香气飘上来,华山嘴里嚼着丹药,含糊不清道:“道长果然大方,神授丹一抓一大把,都不带眨眼睛的。”

武当不语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,烫得舌头直麻。但他这会儿嘴上不说,仍旧是一副冷脸,转头问华山:“怎么,你不喝?”
华山嘿嘿一笑,带着点狡黠和幸灾乐祸的意味:“怕烫,道长先请。”

武当心道,这家伙怎么什么都看透了。
转而他想了想,也挺好。能跟他这事事不露痕迹的无聊道士待在一块儿的人,总得是极有意思的。
华山能看透到这儿,他已不望更多。

这时候,华山大概是把丹药嚼完了,忽然摸出只箫来。还不等武当开口,他便自顾自地吹了一小段,而后颇期待地看向武当。

武当被他盯得心里发怵,听着和上回的二胡不是一个调,于是随口问道:“换曲子了?”
华山:“对,名叫春风。”
武当不解。于是华山接着提醒:“道长,你想想,应景啊!远在天边,近在……”

见武当仍旧一脸茫然,华山也没辙了,只好坐下来喝茶。烫,舌头发麻。

他便闷闷地想:奇了怪了,上次是地方选得不好,忍了。虽然我也坚持不懈,看来还是道长寻道心思更坚定。

——可是,这次多直白,我没把他当傻子啊?

-end-

……好想吃华武华互攻,打的时候一定非常精彩。完全不相上下,气喘吁吁斗得狠了,华山拖着一身细碎的伤,一步一步站定到武当面前,唇角带出几分笑,潇洒得不行。俩人恶心地对视了半天,武当垂了眼起手结印,却迟迟没能念出那一句剑诀。他想:亏大发了,这下陷进去了。

也许是你的剑、抑或你的诗,某一时某一刻,流露出了将天地都不放在眼里的倨傲,令我再也移不开目光。并非谪仙而又恍若谪仙,独身一人走遍四海,仅仅以酒为伴。能够令你对于这尘世看得更清醒,或者适时将你拖入本该属于你的仙境?大梦一场,睁眼仍是人间。你行走在每个人的少年梦里,带着一身风沙与蒲草的游子气息,只叹一声:人生苦短,看不遍世间美极,遗憾!

在你身上我寻不到任何人情与烟火的痕迹,只能够切身体会到你感叹天地茫茫的澎湃情感。你说,自然即世,你我不过是在一场走马灯般的梦中蹉跎一生。既然如此,便休要苦苦纠缠!天地太大,命运汪洋如海,时光难消磨。那何不索性搅它个天翻地覆,瞧瞧到底是那劳什子天罚难为人,还是尔等都不曾窥见的“我命由我”!

那,你且去。……我啊,没有你那般气魄。只好粗劣描摹你眼中山水,等你一曲长歌。

其实喜欢你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理由。
你是逆流而上,你即是天风海涛。你是我们心底,被埋藏的热情本身。

【花怜】梦

花城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。

向轿中探去一只手已过半晌。对他而言,等待是一种安静的乐趣。更何况像现在这样,隐隐抱着期待而又惴惴不安着的心情,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。
须臾,掌中一沉。一只白皙的手从绣着繁复纹样的鲜红袖口探出,轻飘飘地覆上他的掌心。 他立即反手轻轻一握,扶住了那作势倒来的身躯。
掌心传来的温暖太过真实,这等待也太过漫长。好似黑夜褪去,黎明将至,时间重新开始流逝,——整个世界混沌的睡意融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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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冗长而落寞的梦。

一切从坠落的一瞬间开始。云雾升腾,神武大街人声喧嚷,上元游的天空厉风狂啸。仿佛上一秒还万念俱灰任由自己堕入死亡,下一便蓦地浑身一轻,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。

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。
他睁开眼。璀璨的金色一片一片 从那人脸庞剥落。一双水一般的眼眸轻抬,目光流转,最后投向了他。
怎么会有这般明亮耀眼的人存在于世呢?那眼睛分明浅浅淡淡美丽得摄人心魄,却又深邃得令他移不开目光,就好像世界的光辉全部因为这个人而灿烂一样。自己又何德何能……能够安稳地待在这样的人身边呢。

一片刀光剑影之中,他怔怔地紧缩在那人怀中,几乎就要忘记了恐惧。

那人仗剑垂首,轻扬嘴角:“没有伤着吧?你不要怕。”
琉璃珠华颤颤巍巍支离破碎,那人把又气又怕的他拥进怀中,将众人皆嗔目以对的所谓“命卦”轻描淡写地否决了:“你不是什么灾星,有我在。”
狂风一夜,草木凋敝,雨幕织就晦暗的苍穹。那人在高高的神像上看着他,轻声应道:“如果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的话,暂且就当做是为了我活下去的吧。”

对那人的倾慕向往,以及对自己的怨尤与自卑,终铸就了染着鲜红的冷厉的刀风。千年繁华,一朝落幕。他在血涸已经枯透的荒原醒来,眼中映出一人雪一般的衣袂翻飞,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。旌旗破败,猎猎于风。而他拖着轻飘飘的灵体,除了铺天盖地向自己扑来的悲伤,什么都感觉不到了。

太真实、太漫长了。他阖上了双眼。
梦还没有醒。

他不曾想 当万千灯盏从漆黑的夜空和明晃晃的水面交界之处升起时,竟然再一次对上了那双水一般的眼眸。仿佛许久未跳动过的心脏,久违地将振响溢满胸腔。身后灯火摇曳成海,面前神光依旧璀璨。半晌,他以前所未有的称谓应道:

“我有一个‘心爱之人’,尚且还在这世上。”
——我在意的是你。无论是风光无限、跌落尘埃的……至始至终,都只是“你”而已。
这在黑暗中疯狂生长蔓延的情感,由那人的温柔埋下早种,被那人的痛楚催生、鲜血灌溉。于神台上一滴一抹垂下的鲜红,粘稠着张牙舞爪着满了他眼。业火再如何凶猛燃烧。也毁不去那声声带血将发未发的嘶喊。那人痛苦,他更觉得心脏在淋漓地抽疼。咫尺之遥?——咫尺之遥!

神爱世人,此时却反过来被自己所垂怜的世人践踏。那么,他就要掸除他身边的蝼蚁、将其拉出泥沼,褪净血污。最后重新奉于高高的神座之上,捧花一束。
至少要强大到,让您的温柔从此不再被世俗的冷眼所伤,不再为了背负一切而独自战斗、……让你,不再孤身一人了。

十年腥风血雨,一朝铜炉出世。天地合,鬼市开。列神皆怮,万鬼伏拜。厄命弯出一轮弦月,弧度锋利,一如他此时眉眼。过处银链乍响,摇曳成风。
这一天没有下雨。
天际晦暗,乌沉沉地压着雨云,透不过光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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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头顶撑开了一片鲜红的天空。自己和身边人的衣裳,都像是要融化进这天空之外,黏黏地垂下来的“雨幕”一般。
重新开始流逝的时间,竟然过得这样快。
花城顿下脚步。 引着“新娘”的手慢慢停下来。仿佛空气都因为他动作的忽然停止而凝固。半晌,他向面前人伸出手去,执起了鲜红盖头的一角。

对于这“第一次会面”来说,已经足够了。
他看见那人在遥远的飞花对岸微笑:“谢谢你的花,我很喜欢。”
他想道,幸好还有你存在于世,像我这样曾经生长在黑暗中的生命,也能觉世界盈满了光芒万丈。

——白绫乍出,惊起银光涟漪成片。霎时间蝶群拥抱成簇,将他的笑意淹没进了纷纷星风之中。

这里不是路的尽头。他一直这样相信着,向阳光伸出了手。

梦该转醒了。

【白狄】(1个回忆流超短打

“欲上青天揽明月。”……
一行蝇头小楷刻入三分,上斜的弧度只教人顿觉一个“潇洒”。刻字的边缘极不平整,诗狂、字也狂。
狄仁杰垂眼收回了抚诗的手腕,月光穿过稀稀拉拉的秃树垭冷冷投下,映衬得这冷滑石墙被刻磨骨髓的不甘之情更是强烈。他背过手,将手指上的旧痂不动声色藏进宽袖。也不回望,抬脚便走。

太久了。久到他还未忘记那诗句主人的眉眼,这刻痕饱蘸风霜,竟快被抹平了棱角。宛若死水的时间,慵慵懒懒,怠惰得教人生厌。

狄仁杰回忆起年轻气盛的李元芳曾经气鼓鼓地咬牙切齿道:“总有一日,要磨砺到能够近那人十步身的程度才好……!”确实,这孩子踏实勤恳也不乏聪敏。“可塑之才”,当狄仁杰目睹了他极快准狠地向姜子牙掷出飞镖时,便暗地里这般定了心神。

但,就算慧眼识人如狄仁杰,即使看着这般天赋与上进心齐俱的少年一点点成长,他心中还是隐隐约约觉得,距离那青天明月还是差了些不可用寻常努力来弥补的东西。不错,步履飘忽 走路带风,一身若有若无令他头晕目眩的香料与酒的气息……游人未归,刻下了不灭痕迹的土地也要为之黯然失色。

……太久了。
无法认同,但始终无法移开目光。

赤白衣袂翻飞,一道残影自屋檐无声无息地落下,轻靴束紧,步履飘忽。

狄仁杰将目光投向只有弦月孤悬的屋檐。

大概可以称之为敬佩,或者……敬佩。

【眷云】(我不会起标题)

茶凉了。

再度张开双眸,被清冷的世界迎接,眼前蜿蜒的石板路已经覆上了灿灿的月光。出云秋华将茶碗中的浮沫撇去,拂袖起身。木屐踏进雨后潮湿的空气中,天际晦暗,被灯笼烫出了一晕朦胧的光。
他大抵是等了许久了。她想。
当初在幸免于那场大战之后,离开世界的目光、离开成就了他们的北国 归隐东方,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。出云秋华尝试着去活动许久未敢过劳的右肩,像之前许多次那样期待了一下。

——痛。

自嘲地龇牙咧嘴般扯动了嘴角,出云秋华仰头将目光投向天空。故乡的风掺杂着少许草木的清甜,却又温和得令她失神。这种感觉,倒有些像与她一同还乡的故友了。
……故友?

她又笑了。竹叶层层重叠起的残影,逐渐地在昏暗的世界中发亮、再发亮……那光亮对于出云秋华来说太熟悉了。当时她把那盏灯纸描好,又铺展开来询问眷苍天的意见。在她印象里,这句询问永远只是个象征。就算在那日长风之中直面期待已久的死亡时,她双手结印,时间仿佛都要停止,空间凝滞。转而,她用比平常更和缓的语调温声问道:

“待这场劫难渡过——眷苍天,我许你此生再不受梦魇侵扰之患。只是,那时,你便带‘我’回去。可好……?”

没有想象中的沉默难耐,长风之中,出云秋华听见了一个声音。那人在释怀与庆幸,也郑重地许诺了。

他说:“好。”